连绵的阴雨下了整整两天,蓄水池的水位渐渐涨到了半人高,清凌凌的水面映着铅灰色的天穹,像给贫瘠的村子,添了一只温润而沉默的眼睛。阿禾带着柳嫂和几个妇人,蹲在池边的青石板旁洗衣服,粗布衣裳浸在水里,棒槌高高举起,又重重落下,“梆梆”的敲击声,混着雨丝打在水面的轻响,像荷叶上滚动的露珠,细碎而绵长,顺着风传得老远,驱散了些许阴雨的沉闷。
柳嫂蹲在最边上,低着头搓洗丫丫的小褂子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一截瘦伶伶的胳膊,皮肤粗糙,布满了细小的裂口,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。她弯腰用力搓洗时,后腰的衣摆被动作带得往上蹭了蹭,恰好露出一小块肌肤——腰侧靠近脊骨的地方,有一块拇指大小的胎记,淡褐色,形状奇特,像一片被虫啃过的枫叶,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,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。
阿禾手里的棒槌猛地顿了一下,动作下意识地停住,目光悄然落在那胎记上,凝住了一瞬。这个图案,她太熟悉了。小时候,还没逃荒前,邻村陈家丢了个四岁的女娃,陈婶抱着她的腿,哭着拿手比划,一遍遍地念叨:“俺家囡囡腰上有块叶子样的记,淡褐的,像枫叶,边缘还有小锯齿,一眼就能认出来……”后来兵荒马乱,战火蔓延,陈家也随着流民潮不知所踪,可那胎记的形状,阿禾却刻在了心里,一记就是十几年。
柳嫂敏锐地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像被烫到一般,慌忙把衣摆往下扯,紧紧捂住后腰,脸颊瞬间涨得通红,眼神里满是局促和不安,声音细若蚊蚋:“阿禾妹子,我……我身上脏,全是泥垢,别污了你的眼。”
阿禾连忙收回目光,语气放得平缓柔和,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刻意:“不脏,谁身上没点泥垢呢?胎记是娘胎里带的,是天生的记号,没什么可藏的,谁都可能有。”她顿了顿,状似无意地轻轻问道,“柳嫂,你老家是哪的?听你的口音,不像是北边的人,倒有些南边的调子。”
柳嫂的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,飞快地低下头,手指用力搓着手里的小褂子,布料被搓得发皱,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:“俺……俺是南边逃来的,具体是哪,俺记不清了。那年头太乱,战火纷飞,爹娘带着俺和哥哥逃荒,走着走着,就跟他们走散了,往后就再也没见过……”她的喉头哽了一下,话语戛然而止,眼眶微微泛红,再也说不下去。
阿禾看她这般模样,便知她不愿多提,也没有再追问,只默默把洗好的布衫拧干,仔细叠进身旁的木盆里。风从池面吹过来,带着秦娘子药棚飘来的草药香,混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