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叶落在棺盖青苔上,轻轻一颤,像是被谁吹了口气。
陆昭没动。他盯着那片叶子,直到风再起,将它卷到半空,打着旋儿飞向远处草丛。他这才抬起右手,指尖碰了碰左耳的青铜环。叮当一声轻响,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荒坡上格外清晰。他听着回音在夜风里散开,没有杂音,没有异样气流扰动空气的痕迹。
他收回手,从腰间解下那个破酒葫芦。葫芦口塞着块旧布,拔开后,里面是些灰白色的土粒。他捻出一小撮,撒在棺椁四周的地面上。土粒落地后颜色未变,也没冒出烟或发出声响。草依旧伏着,不枯不焦。
“能动手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三步外的赵铁柱听见。
赵铁柱拄着铁棍上前,右臂袖口微动,机关弩已收进木腿夹层。他用铁臂拨开缠在棺身上的藤蔓,动作慢而稳,像在剥一件旧铠甲。青苔湿滑,沾了他一手,黑绿混着泥水往下滴。他啐了一口,把左手撑在地上,借力挪近了些。
陆昭蹲下,用粗布衣袖去擦棺内侧边缘。他动作很轻,一下一下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青苔被拂开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。再往下擦,一道刻痕显现出来,笔画深且直,像是用刀尖狠命划出的。
五个字。
远山不负昭。
陆昭的手停住了。袖子还按在最后一个字上,指腹压着“昭”字末尾那一钩。他没抬头,也没说话,只是呼吸略沉了一拍。
赵铁柱却忽然抖了一下。他原本正弯腰看着,突然喉头一哽,眼眶猛地红了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可第二滴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,砸在棺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是你娘……”他嗓音发哑,“这是你娘临终前刻的!她至死都相信你爹……没背过她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咬住下唇,肩膀微微耸动。这个平日里市侩贪财、连买盐都要掰扯半天的老瘸子,此刻竟站在荒坡夜里,对着一口棺材掉眼泪。
陆昭仍没动。他没看赵铁柱,也没去擦自己脸上溅到的泪珠。他的目光钉在那五个字上,仿佛要把它们刻进眼底。母亲的模样在他脑子里模糊得很,只记得有一次她蹲在灶台边给他烤红薯,头发散了一缕下来,垂在额前。那是七岁前的事了。后来她去了山里,再没回来。
他喉咙里滚了一下,吞回什么东西。然后他缓缓抬起左脚,往后退了半步。
就在这一瞬,他左足踩下的地面微微一陷。
脚下石板下沉约半寸,发出极轻的“咔”一声。耳环随之轻晃,又是一声叮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