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出一排排崭新的、泛着金属冷光的东西——

自行车。

飞鸽牌，永久牌，一辆挨一辆，车把上的红绸带还没拆，新得能晃瞎眼。自行车旁边，是一台台用厚实木箱装着的缝纫机，箱子上印着黑漆漆的蝴蝶商标，栩栩如生。再往里，是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，上面印着“上海牌手表”“红星牌收音机”。

三转一响。

在这个年代，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攒好几年钱、托遍所有关系都不一定能凑齐一套的“三转一响”，就这么跟拉白菜似的，满满当当装了一整车，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。

这不是震撼。

这是荒谬。是把她三十年来所有认知都碾成粉末的荒谬。

一台缝纫机，能让一家人穿上新衣裳，能接点零活补贴家用。一辆自行车，能让男人上班少走一个小时的冤枉路。一块手表，是身份，是面子。一台收音机，是通往外面世界的窗口。

而现在，这些东西堆成了一座山。

“还愣着干什么？”陈彦平静的声音把她拽回来，“过来帮忙，把东西卸下来。”

“啊……哦，好！”

秦淮茹如梦初醒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
那个沉默的卡车司机已经动手了。一箱沉甸甸的缝纫机在他手里跟纸盒子似的，轻松得不像话。陈彦也上前搭把手。秦淮茹赶紧跑过去，抱起一小箱手表——比想象中轻得多，转身往仓库走。

没人说话。夜色里只有磕碰声和粗重的呼吸声。

秦淮茹脑子一片空白，只是机械地搬。她抱起一台收音机，闻到新机器特有的油墨和塑料味儿。她扶住一辆自行车，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车漆。

她觉得自己不像在搬货，像是在搬一个个家庭沉甸甸的日子。

而这所有一切的源头，就是那个在月光下神情淡然、像在摆弄一堆破烂的男人。

他到底是什么人？

他背后到底站着谁？

秦淮茹不敢想。也不愿想。

她只知道，自己的人生，从遇见这个男人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拐进了一条她想都没想过的岔路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卡车空了。

司机默默地关上挡板，冲陈彦点了点头，跳上车，发动引擎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，跟来的时候一样鬼魅。

仓库里，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。

五台蝴蝶牌缝纫机。五辆飞鸽牌自行车。五块上海牌手表。五台红星牌收音机。几匹的确良布料，各种花色堆成小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