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轧钢厂的下工铃声早已响过，工人们裹着深蓝或灰扑扑的棉袄，三三两两地涌出大门，汇入暮色之中。

苏辰拎着个网兜，里面装着七八个还沾着点草屑的土鸡蛋，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冰溜子，脚步不紧不慢。

他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装，外面套了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，领子竖着，遮住了小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。

这年月，鸡蛋可是稀罕物，尤其是这种农家散养的土鸡蛋，金贵着呢。

他这兜鸡蛋，是托了厂里相熟的采购员，好不容易从郊区老乡手里换来的，花了小半个月的副食品票。

“苏师傅，下班了？”

“哟，苏辰，手里提着好东西呢！”

路上遇到同院的或是相熟的街坊，免不了打声招呼，目光或多或少都会在他手里的网兜上停留一瞬。

苏辰只是微微点头，简单“嗯”一声，并不多话。

他不太喜欢这种浮于表面的寒暄，尤其是在这个院里。

走到南锣鼓巷附近那片熟悉的胡同区，拐进一个门脸不算起眼的四合院大门，这就是他住了好些年的地方——一个住了十几户人家、人多眼杂的大杂院。

前院还算宽敞，但早已被各家的煤棚、杂物堆占去了大半空间，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
水管子旁边，二大妈正费劲地搓洗着一盆衣服，冻得通红的双手在冷水里进出，嘴里嘟嘟囔囔不知抱怨着什么。

一抬眼看见苏辰进来，尤其是看见他手里那兜明显是吃食的东西，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。

“哎呦，是小苏回来啦！”

二大妈瞬间挤出笑容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声音拔高了几分，“这手里提的……是鸡蛋吧？

可真新鲜！

看着就好！

你这孩子，就是会过日子，一个人还弄这么好的吃食。”

苏辰脚步都没停，只是朝二大妈那边略侧了侧脸，算是打过招呼，嘴里含糊地应了句：“二大妈忙着呢。”

脚下却一步没慢，径直就穿过前院，往后院走去。

二大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，看着苏辰毫不留恋的背影，尤其是那兜在她眼前晃过的鸡蛋，心里头那股酸意和占便宜没够的痒痒劲又冒了上来。

她撇了撇嘴，压低声音跟自己嘀咕：“哼，神气什么？

一个外来户，走了狗屎运得了间房，就不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了……买点鸡蛋也不知道孝敬孝敬院里的长辈，活该没爹没妈